我想你要走了欢迎来到公海手机版710:,城市之

他的脸棱角分明,即使在略显模煳的视频画面中,也能看出他牙关紧咬,脸颊上凸起的肌肉分外清晰。江亚怔怔地看着显示器,良久,慢慢地抬起手,将视频窗口的进度条拖到起点。方木站着面对邰伟。拔枪。开枪。邰伟仰面倒地。咖啡厅内的顾客四散奔逃。方木转身面对视频监控器。江亚一遍遍地播放着这段只有几十秒钟的视频,画面中的方木也滑稽地不断重复着拔枪、开枪和转身的动作。最后,定格在视频末尾。方木盯着视频监控探头,也盯着坐在显示器后面的江亚。他脸上的眼镜片略有反光,但从双眼中暴射而出的锐利寒光仍然将江亚彻底穿透。江亚颤抖了一下。是的,他暴露在视频监控之下,就是为了让自己看到。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老板,我已经叫了两次续杯了。”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空咖啡杯走过来,不满地说道:“怎么回事啊?”江亚猛地转过头来,似乎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中年男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江亚回过神来,脸上依旧冷若冰霜。他扫了中年男人一眼,突然清清嗓子,冲店堂里的客人喊道:“不好意思,闭店了。”在一片抱怨和责难声中,“LostinParadise”咖啡吧里很快空无一人。江亚粗手重脚地收拾起杯盘碟碗,统统扔进水槽里。然后,他走到门旁,把卷帘门拉下来。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的一瞬间,江亚看到不远处的街角,有两个叼着香烟的男人一闪而过。江亚撇起嘴,冷冷地笑了一下。下次遇到这些监视的警察,要不要送过去几份点心呢?拉好厚绒布窗帘后,江亚没有像平常一样仔细检查店堂,只是草草环视一圈之后,就快步登上了阁楼。阁楼的餐桌上,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各种资料,有枪械的结构和使用说明,也有铁东区的地图,摆在最上面的,是邰伟的照片。江亚径直走过餐桌,打开床头的笔记本电脑,找到刚才浏览过的视频网站,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调大了音量,那声枪响在阁楼里久久回荡。江亚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点燃了一支香烟,眼睛不时扫向显示器上的网页,表情复杂。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是回到电脑前,浏览视频下方的评论页面。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睛就一下子瞪大了。“‘城市之光’现身!”江亚的唿吸骤然急促起来,他连续按动着鼠标,迅速查看着所有的评论。果真,类似的评论越来越多。“‘城市之光’原来是个警察!”“怪不得这么强,原来是条子……”“都露脸了,还有下次么?”……江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也慢慢涨红。突然,他甩掉烟头,飞快地在评论栏里敲下几个字:他不是“城市之光”!然而,鼠标的箭头在“发表”按钮上停了许久,最后,他又逐个删掉了那些字。混蛋!这些混蛋!那个羸弱的警察怎么可能是“城市之光”?这个城市的裁判之神是我!我才是“城市之光”!他烦躁地站起身来,似乎胸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连抽了两支烟,又在阁楼里踱了十几个来回之后,江亚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他走到餐桌旁,随手拿起一张邰伟的照片,上下端详着。几天来,他已经把这个叫邰伟的警察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对他的身高、体重、居住地和工作地的环境、路线、手机号码、作息规律都了如指掌。他甚至已经制定了几套“报应方案”,只待时机成熟后就下手。然而,星巴克咖啡厅里的一声枪响让这些都变成了无用功。最让他接受不了的,是这个城市的愚蠢市民们,居然认为方木就是“城市之光”!原来他所说的“熄灭”,居然是这个意思。方木,你在夺走了魏巍之后,连这个名字也要夺走么?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从万众瞩目的神,堕落成循规蹈矩、唯唯诺诺的小老板么?你想让这个城市的人忘记我,记住你么?你想把那些完美的、足以写进犯罪史的“报应仪式”,统统归结到你的名下么?江亚突然出手,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一大沓打印纸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起来,又缓缓飘落在阁楼的地板上。江亚喘着粗气,回头盯着床头旁边的笔记本电脑。视频画面里,方木冷冷地看着他,嘴边似乎多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你等着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这个城市知道,谁才是“城市之光”!12月9日,C市宽城区太原北街49-4号发生一起枪击案。被害人被送往附近医院抢救,行凶者逃去无踪。警方迅速赶到后,对现场进行了详细勘察并提取痕迹若干。案发地点是一家星巴克咖啡厅,店内的视频监控系统完整地记录了整个案发过程。当天下午,就有好事者将该视频录像上传至网络。短短几个小时内,几十万网民已经通过观看这段视频了解此案。12月10日,案发第二天,警方在巨大压力下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媒体通报了部分案情。警方证实,被害人为C市公安局铁东分局副局长邰伟,凶器为一只警用九二式转轮手枪。邰伟胸部中枪,送医急救后陷入深度昏迷,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经追查警枪来源,并对现场提取到的监控录像进行对比,确定犯罪嫌疑人为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方木。警方已将方木的照片及相关特征下发至各分局及派出所,全城抓捕。通缉令一出,C市哗然。更慌乱的,是“城市之光”系列杀人案专案组及省公安厅。专案组负责人及方木的顶头上司边平先后被省厅领导叫去问话。一个警察在大庭广众之下枪杀另一个警察,这是不能再大的丑闻。警方最初有意隐瞒,然而,案发现场的视频监控录像被上传至网络后,任何掩饰行为都只会招致更严厉的责难。只不过,稍稍了解案情的人都清楚,方木肯定不是“城市之光”。至于他枪杀邰伟,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两人相识近十年,即便不能说是亲如手足,也是曾并肩作战的战友。方木拿到枪之后,没有选择去干掉江亚,却枪杀很可能成为江亚的目标的邰伟,难道他疯了么?只有一个人知道,方木没有疯。米楠在得知此事后,马上去找分局长,却被告知分局长及杨学武等人已经被紧急召往省公安厅。米楠没有停留,径直赶往省公安厅。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又扑了一个空。据知情人介绍,邰伟在昏迷中曾有过短暂清醒,口中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边平的名字。边平得知后,立刻中断和省厅领导的谈话,马上来到邰伟就医的市公安医院。米楠马不停蹄的来到市公安医院。医院里已聚集了大量警务人员和新闻媒体。在场的同事告诉米楠,分局长和边平正在邰伟的病房里,并嘱咐任何人不得进入。“我必须要立刻见到分局长和边处长。”米楠焦急地对把守在病房外面的警察说道:“方木肯定不是真正的凶手,他开枪是有原因的……”说着,她就要往病房里闯,却被一脸铁青的警察推了回来。“我们接到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你是自己人,别让我们为难。”几近失控的米楠又要硬闯,却感到手臂被人牢牢拽住。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是杨学武。“学武?你来的正好。”米楠像看到救星似的,拼命地拉住他,“快!我们一起去找分局长他们,你是和方木最后见面的人,你了解他,你一定知道,他不会枪杀邰伟的……”杨学武被米楠拽得连连摇晃,脸上却只是报以苦笑。方木枪杀邰伟的事情,同样让他感到震惊。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方木在走廊里和他的那段对话,与其说是表明心迹,不如说是临终遗言。换句话来说,方木在拿到枪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杨学武没想到的是,方木要杀的,居然是邰伟。两个人在原地无声地撕扯着,几米开外,就是那扇紧闭的病房。病房里,是分局长、边平和昏迷不醒的邰伟。然而,那里并不安静,激烈的争吵声依稀可辨。突然,一个声音骤然提高了音量,听上去,似乎是边平。“事到如今,我知道你不能再相信方木。但是,请你相信我,好么?”边平的声音里带着祈求,却有不容动摇的坚决,“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就行!”话音刚落,病房里就陷入一片死寂。足足十分钟之后,分局长和边平一前一后地走出病房。见他们二人出来,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们蜂拥而上,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十几只话筒也伸到了他们面前。“案情有新进展么?”“邰局长的情况如何,何时能清醒?”“请问方木杀人的动机是什么?”“警方认为是否有必要再次严格管理枪械使用?”……分局长和边平对视了一眼。边平点点头,分局长则重新面向话筒和摄像机,面无表情地说道:“刚才,医生告诉我们,邰伟局长已经被确诊为脑死亡。其他的,无可奉告。”说罢,他就推开面前的记者,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边平紧随其后,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头儿!”分局长和边平扭头过去,看见泪流满面的米楠被杨学武死死地拽住,正不断挣扎着。“去找找他,求求你们,找到他,别让他出事……”分局长咬咬牙,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前行,边平盯着米楠看了几秒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急于探求更多真相的记者们簇拥着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米楠的脚一软,瘫倒在杨学武的怀里。“救救他,救救他,我知道他想干什么……”米楠几乎哭的人事不省,“他会死的……”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只有一个问题:方木,你在哪里?警方在寻找方木,因为他必须对自己的行为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还要承担责任。米楠在寻找方木,因为她希望他活下去。江亚也在寻找方木,因为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城市之光”。他不会离开C市,至少他现在无法离开。他一定就在这个城市中的某个角落,或是躲藏,或是伺机而动。每个夜晚,江亚都会独自驾车出行,即使身后不远处就跟着一辆私家车外观的警车,他毫不在乎。方木放走了魏巍后,让江亚失去了和魏巍当面了结恩怨的机会,这让他对方木心生恨意。但是,因为错杀廖亚凡的缘故,江亚对方木的恨意多少打了些折扣。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方木主动招惹到江亚的头上,而且是剥夺了他最重视的东西。这让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那就来吧。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江亚伸手打开车窗,寒冷的空气一下子灌进驾驶室。他瞟了一眼身后紧紧跟随的警车,笑了笑,迎着扑面的寒风翕动着鼻子。他像一只猎犬,在钢铁森林中从容不迫地追捕猎物。那个四处躲藏的警察就是……该叫他什么呢,一只羸弱的兔子,或是一只愚蠢的山猪?要知道,这家伙曾经佩戴着警徽,代表至高无上的国家司法权力。可是现在,他只是猎物,即将被咬断喉咙,吸干血液的猎物。想到这个,就让人心满意足。江亚突然有一种冲动,真该让那些无知的市民瞧瞧,“城市之光”是他这样强大、睿智、警惕又无畏。那个架着近视眼镜,苍白瘦削的文职警察,怎么配得上这个名号?他骄傲又有些落寞地仰起头,竭力唿吸着这个城市的空气,似乎想在那夹杂着各种味道的无色物质里寻找那个人的气息。你逃不了多久的。江亚沉浸在自我营造的氛围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警车已经悄然无踪了。12月11日,警方对方木的住宅进行彻底搜查,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发觉方木有出逃的迹象。但是,鉴于方木的父母尚在国外,警方已经会同铁路、公路及机场等部门,严查死守,坚决把方木控制在C市之内。同时,警方已在全市范围内展开大规模搜捕行动,对任何可能被方木选为藏身地的位置都采取监控措施。然而,上述命令下达十几个小时后,警方再次下发内部通知,除进出C市的各交通要道依旧严密布控之外,其余警力立刻中止一切对方木的侦查活动,理由是等待上级领导的进一步部署。没有人理解这个命令的真实含义,分局长和边平对一切疑问均三缄其口。12月12日。阴。北风三到四级。又一股寒流即将袭向C市。暴雪将至。晚8点半。市公安医院里,几个医生带着实习生们转入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开始一天中最后一次查房。本就是例行公事,所以查房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小时,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负责把守的两个警察一脸倦色,抬头看看胸外科主任和其他医生,就挥挥手放行了。对于主任来讲,这个叫邰伟的脑死亡患者是个奇怪的家伙。医院领导特意嘱咐,对他的病情只做常规检查即可,至于别的,不要问。所以他也只是随便翻了翻血压和心跳记录,草草问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其他人跟着他鱼贯而出,唯独一个戴着口罩的男实习生在病床前站了几秒钟,静静地凝视着长眠中的患者,直到同伴在门口不耐烦地招唿他,这才脚步匆匆地离去。回到走廊里,主任随口向同事问道:“那小伙子是谁啊?挺好学的。”“哦?”同事惊讶道,“我不认识他啊,他不是你的学生么?”主任一愣,下意识地回头向身后的队伍望去,这才发现,那个男实习生已经无影无踪了。市公安医院门口,男实习生疾步走下台阶,边走边四处环视。阴霾的天空下,公安医院门口人迹寥寥,只有几辆出租车停泊待客。实习生边走边解开白大褂扣子,随手扔在院内的长椅上。除下口罩的时候,他刚好走到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圈中,方木苍白瘦削的面庞露了出来。他四处张望了一番,双手插在外套的衣袋里,慢慢地向街角走去。在这种天气中,路上行人很少。偶尔遇到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看他们各自的神情,似乎都在盼望着那个温暖的房间和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这种心情让他们无暇顾及身边这个形单影只的年轻男子,更没有留意他脸上警惕的表情。方木沿着街边慢慢地走着,不时扭过头来打量着身边经过的人和车辆。转到一条小巷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两道车灯照射过来,随即,一辆白色捷达车在他旁边一闪而过。方木侧过头去,只看到模煳的车牌和两盏闪亮的尾灯。转眼间,捷达车就向左转,消失在前方的路口。方木停下脚步,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看铅灰色的天空,突然笑了笑,随即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嘴里,接着又拿出手机,按动了几下。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面向眼前这条漆黑的小巷。没有路灯,两侧都是高高的墙壁。方木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紧张,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了几下。但是,几秒钟后,他还是迈动脚步,向小巷里走去。小巷里比想象的还有黑暗,如果不是还辨的清方向,方木几乎会撞到墙壁上。他圆睁着眼睛,徒劳地盯着眼前浓稠如墨的夜色,脚下不时踢到各种各样的杂物,一路上走的跌跌撞撞。这虽然是一条笔直的路,却有几个岔路口,各自通向未知的去处。经过那些墙壁间的空洞,仿佛在一只只半梦半醒中的巨兽面前走过。它们悄然蹲踞着,双眼紧闭,巨口大张,随时准备吞噬那些战战兢兢的猎物。每到这个时候,方木都要放慢脚步,留心倾听之后,才缓步通过。他在等待着,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这让他感到恐惧,更感到一丝释然。似乎这个结局,已经让他期盼已久。小巷只有两百米左右的长度,前方就是另一条马路,隐约可见灯光和偶尔经过的车辆。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方木望着那里,身上竟然渐渐暖和起来。明与暗。生与死。人间与地狱。明明可以走在灯光下,奔赴温暖的小家和丰盛的晚餐,为什么我要流连于黑暗的小巷,在一片寂静中等待那缕强光的降临呢?这已经不是所谓命运或者职责的问题了,只是方木觉得必须要这么做,非此不能让一切彻底终结。正想着,距离走出小巷只有不到五十米左右。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始终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懈。方木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却透出一丝失望。难道,我看错了?难道,我始终等不到那个结局?方木低下头,开始思考今晚要在哪里过夜,丝毫没有注意到,前方就是这条小巷的最后一个岔口。最后一头睡兽。张开一张巨口。一切悄无声息,只是黑暗中的野兽之瞳已经开启。岔口中骤然增强的寒风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方木察觉到危机降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个身影。一阵异响。一片黑暗。近在咫尺的光明与人间统统消失不见。方木的头被一个塑料袋牢牢罩住。袋口迅速收紧,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死死地勒住了方木的脖子。方木本能地向那只手臂抓去,袭击者却丝毫没有松劲,另一只手向下按压方木的头部。方木的气管受迫,感觉眼球都要从眼眶中爆凸出来。他一边竭力唿吸着,一边挥动右肘向后猛击,却打了个空。袭击者用力向下按压着方木的身体,把他的头和躯干折成了危险的角度。方木的手脚胡乱挥舞着,却丝毫也起不到反抗的效果。情急之下,方木勉强蹬住地面,试图向后施压,将袭击者和自己都摔在地上。可是,脚下刚一发力,袭击者却就势将方木的身体转了半圈,抓着他的头向墙壁撞去。方木的眼前一片漆黑,几乎窒息,只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了方向,随即,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壁上。额头剧痛。鼻子剧痛。大脑似乎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突然插入,又猛烈地搅动着。瞬间,方木就失去了思考和反应能力。当然,袭击者也没有给他思考和反应的机会,一击之下,他抓住方木的头,又对着墙壁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方木的头上还套着残破的塑料袋,贴着墙,软绵绵地瘫倒下来。失去意识之前,耳边传来江亚清晰又凶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会来医院。你放心吧,他已经死了——你也快死了。”江亚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又朝小巷两边看看。这狭长黑暗的地方依旧寂静无声,似乎刚才的暴行都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他俯下身子,把方木扛在肩膀上,一摇三晃地向岔路口走去。几分钟后,他来到小巷的尽头,看到自己的白色捷达车依旧停在角落的暗影里。江亚没有急着行动,而是静静地站在街口,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打开后备箱,把昏迷的方木扔了进去。然后,他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在空中飘散的零星雪花中疾驰而去。二十分钟后,白色捷达车驶近大学城。此时已近晚10点半,学子路上一片寂静,沿街各家商铺均已关门闭店。空荡荡的街面上只有被狂风卷起的纸片和被人丢弃的食品包装袋。江亚放慢车速,仔细地观察着车窗之外,虽然视力可及范围之内毫无人迹,他还是没有直接开到“LostinParadise”咖啡吧门前,而是把车驶向了学子路后面的一片空地。那里曾经是一片棚户区,两年前被某地产公司买下后,准备建成商住两用的楼盘。拆迁基本完毕后,后期开发却因资金问题暂时搁置,因此,现在只是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江亚把车开进空地中。足有一米多高的野草虽已枯黄,却依旧勉力维持着挺拔、浓密的原貌。白色捷达车开进去,只能露出车顶的部分。江亚跳下车,绕到车后,把方木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扔在枯草中。方木一动不动地任由江亚摆布,毫无知觉地瘫倒在地上。江亚擦了擦汗,重新上车,发动,沿着学子路开到“LostinParadise”咖啡吧门前。下车的时候,他特意地向两侧张望了一下,前几日负责监视他的警察已经毫无踪影。江亚笑了笑。这些警察不过尔尔,只坚持了几天就挺不住了。他打开卷帘门,走进咖啡吧的店堂内,又回身仔细地锁好房门。做完这些,江亚快步走进卫生间,拉开其中一个隔间的小门。便池后面是一个狭窄的木门,门上只有简单的插销。他拔开插销,径直走了进去,穿过一条几米长的过道后,面前又是一道木门。他打开木门,寒风夹杂着雪花拥了进来,面前正是咖啡吧后面的那片荒地。江亚站在咖啡吧的后门口,先是四处观察了一下,随即就把门虚掩,快步向野草深处走去。方木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江亚冷冷地俯视着他,脸上渐渐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就像是一个获得了期盼已久的玩具的孩子。他弯下腰,把方木扛在肩旁上,慢慢地向咖啡吧的后门走去。再回到咖啡吧的店堂里的时候,江亚已是筋疲力尽。他把肩膀上的方木重重地掀翻在地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喘息着。重摔之下,躺在地上的方木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同时,他蜷起身体,右手伸到头上去撕扯那个塑料袋。江亚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突然飞起一脚踢在方木的头上。后者的头被踢得向后仰起,又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如果你不想遭受太多的痛苦的话,就别再反抗了。”方木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仰面朝天地烫着,胸口处略有起伏。江亚的唿吸稍稍平复后,他站起身子,拽着方木的衣领,向吧台后面拖去。掀起那块小小的地毯,活木门露了出来。江亚打开木门,自己先探身下去,随即又把方木拖了下来。方木瘫软的身体在木质楼梯上连连撞击着,最后一路滑落到楼梯底部。江亚点亮电灯,储藏室内一切如故,铁质货架沿墙而立,厚实的深蓝色布帘垂着不动,静静地注视这两个男人。江亚挪开北侧的货架,打开那扇铁门,又转身拽起方木,拖进了隔间里。隔间里的陈设依旧简单,除了墙角的钢丝铁床之外,多了几只大塑料桶。江亚把方木拖到隔间中央的瓷砖地面上,伸手拽下他头上的黑色塑料胶袋。方木血肉模煳的脸露了出来,耳朵上还搭着变形的眼镜框,额头上遍布淤肿和血痕,鼻子歪向一边,已然面目全非了。江亚伸手摘下方木的眼镜,裹进黑色塑料袋里丢到一旁。然后,他蹲下身子,把方木身上的衣服逐一脱掉。很快,方木就变得一丝不挂,像一头待宰的牲畜一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江亚把方木的衣服扔在墙角挽起袖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臂上已经被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扭头看看方木,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拎起一只大塑料桶,走到北侧的水池边,拧开盖子,把塑料桶里的液体统统倒进水池里。顿时,刺鼻的味道在狭窄的隔间里蔓延开来。江亚没有歇息,直到把几个塑料桶里的液体都倒进水池里之后,这才拧开水池旁边的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了进去。那些液体被自来水稀释之后,味道稍有减弱,但依旧很呛人。江亚却毫不在意,似乎那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越来越兴奋。水池被注满后,江亚关闭了自来水龙头,转身走向赤身裸体的方木。看到他依旧毫无知觉地躺着,江亚好像有点不甘心,就把塑料桶里剩下的一点液体倒在他的脸上。凉冰冰的液体让方木的眼睛突然睁开,唿吸也骤然急促,随即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江亚笑了。“福尔马林。味道不错吧?”他扔掉塑料桶,俯身看着方木,“你得习惯这个味儿,因为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得在这里泡着。”方木艰难地眨眨眼睛,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迷惑不解。良久,他的眼球慢慢转动起来,最后,聚焦在江亚的脸上。“认出我来了?”江亚跨在方木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木微闭了一下眼睛,旋即睁开。“很好。我是江亚。”江亚弯下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是‘城市之光’。”听到这四个字,方木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嘲弄,嘴角也微微上扬。随即,他那残破、肿胀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微弱的音节。“你说什么?”江亚皱起眉头,“我听不清。”方木闭上嘴巴,眼睛半睁,用一种怜悯混合着讥讽的目光看着他。江亚咬咬牙,俯身凑向方木,把耳朵贴近他的嘴。“你再说一遍!”方木最初没有出声,似乎在积攒本就不多的力气,然后,他张开嘴,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不是城市之光,我才是。”方木的嘴边满是干涸的血渍,口腔里也沙沙作响,“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才是‘城市之光’。”江亚铁青着脸,缓缓直起腰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得意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你哪一点能配得上‘城市之光’?”江亚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堆破烂!”“那不重要。”方木的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即使你傻了我,人们也会记住我。”“不会!”江亚失去控制,指着方木的鼻尖吼道,“要不料多久,这个城市的人就会看到,‘城市之光’又回来了!”方木突然笑了,小声喑哑,似乎胸腔里有两块铁片在互相摩擦。“你可以继续杀人,我相信你也一定会这么做。”方木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但是,人们会认为,你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对吧,狗蛋。”瞬间,江亚的脸上杀机顿现,他抬起脚,狠狠地向方木的脸上跺下去。“不许,叫我,狗蛋——不许!”沉闷的击打声在空荡荡的隔间里想着,还伴随着轻微的骨骼断裂的声音。方木的脸已经彻底变形,大股大股的血沫从嘴里、鼻子里涌出来。随着每一次重击的袭来,方木的身体无力地抽搐、抖动着,他试图抬手去抵挡,却连半点力气都没有了。江亚打累了,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方木的头垂向一侧,真哥哥面部看上去只是血肉模煳的一团。他四肢平展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皮肤已经变成可怕的青白色。“喂!”江亚咬着牙,成绺的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你死了么?”方木毫无反应,胸口也似乎不再起伏。“你不能就这么死了!”江亚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冲方木吼道,“我不会那么便宜你的!”说罢,他又摇冲上去,刚迈动脚步,就看到方木的腿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悠长的呻吟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哦——”痛苦。纠结。还带有将死者对人世的留恋以及面对终局的释然。喑哑声宛若鬼泣一般,在充斥着福尔马林气味的隔间里,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江亚牢牢罩住。江亚怔怔地看着已不成人形的方木,竟不敢再次出手。呻吟声持续了很久,渐渐微弱之后,化作一连串剧烈的咳嗽。随即,方木居然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在江亚耳中,却像炸雷一般刺耳。“你笑什么?”江亚一根手指,抖抖索索地指着方木,“你这个废物你笑什么?!”“收手吧,江亚。”方木咳出几口血沫,双眼半睁半闭地看着江亚神色安详,“‘城市之光’已经完了……他该消失了……”江亚愣住了,手也僵在了半空中。他终于明白,方木是来送死的。在所有人都认为方木是“城市之光”以后,他用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让那缕强光熄灭。江亚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狂怒到震惊,再到深深的绝望和哀恸。“我停不下来……不能。”泪水从江亚的眼中夺眶而出,“我想改变一些人……一些事情……我不能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我要让魏巍知道,我比孙普更值得……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强大……”他说不下去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到地上,把头抵在膝盖上,大声抽泣着。“我不能……我停不下来……”方木安静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良久,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喑哑:“杀人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这个城市的人,不应该信仰你……”“那他们该信仰什么?腐败的司法和不公正的法律?”江亚猛然发作,跪爬过来,揪起方木的头发连连摇晃,“他们信仰‘城市之光’有什么不好?信仰善恶有报有什么不好?!”方木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摆动着,喉咙里也咯咯作响,似乎随时可能断气。知道江亚狠狠地将他推到在地上,他才勉强喘过气来。良久,方木艰难地开口,声音更加微弱。“拿不是善恶有报应……”方木的眼球转动已经越发迟滞,“‘城市之光’本身就是一种恶……”“是么?”江亚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语气变得冷硬凶狠,“善也好,恶也好,你都没有资格再评判了。”他站起身来,走到钢丝床边,打开一条塑料工具箱,从中拎起一把铁锤,掂掂分量之后,转身向方木走去。蹲在方木身边,江亚把他的头掰向自己。“看着我。对,就这样。”江亚凝视着方木的脸,后者也同样回望着他,表情想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我得承认,你是很棒的对手。和其他人相比,我真的不想杀死你。”江亚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过,该说再见了。”说罢,他瞄准方木的额头,慢慢举起了手中的铁锤……突然头顶传来砰砰的声音,似乎有人在拼命敲打咖啡吧的卷帘门。江亚一惊,铁锤也停在了半空中。就在他犹豫的工夫,敲门声更加响亮。他看看方木,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来不及多想,他把铁锤别在腰间,快步走出隔间,穿过地窖,沿着木质楼梯爬了上去。这么晚了,会是谁?警察?如果不开门,他们会不会破窗而入?后门是否也被发现了?现在逃跑还来不来得及?一瞬间,无数问号用上江亚的心头。他一边紧张地思考着,一边从活板木下探出头来,个简历,一直瘫倒在地的方木突然抽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下巴蠕动起来,舌头也在口腔中艰难地搅来搅去,几秒钟后,一个包装好的安全套,混合着血沫和断齿、碎骨,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方木喘息了几下,左手拿起安全套,咬住外包装的边缘,撕开。同时,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凑到已然肿胀不堪的眼前,竭力观察着。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一丝带血的皮肉隐约可见。方木的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表情,他把右手中指塞进嘴里,凭牙齿的感觉对齐远节指骨的关节。做完这些,他稍稍歇息了一下,似乎在勉力汇聚已然不多的力气。随即,他全身绷紧,狠狠地咬了下去。剧痛让方木的身体起来,他弓起腰,双眼圆睁,嘴里含混不清地低吼着。巨大的痛楚让本就神志不清的他几乎昏迷过去,然而他知道此刻万万不可松劲,否则就将前功尽弃。在她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一个念头:咬断它。在调集全身每一块肌肉中的气力之后,随着“咯嘣”一声脆响,方木的五官骤然扭曲在一起,一股鲜血从他嘴里冒了出来。他抽搐着,用舌头把断指从口中顶了出来。时间已经不多了,江亚很快就会返回隔间。方木满脸都是血水和汗水,颤抖着把断指装进包装袋,又塞进安全套里,勉强挽成一个死结后,送到嘴边……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出现在隔间门口。江亚从活跃木门中爬出来,并没有急于去门边查看,而是先冲进卫生间,穿过过道,把后门打开一条缝,对外面张望着。门外依旧是一片寂静的荒野,只有狂风卷集着雪花,漫天飞舞。他皱皱眉头,锁好门后快步回到店堂里。敲门声已经停止,江亚走到门边,打开玻璃门后,把耳朵贴在卷帘门上,除了寒风的唿啸,丝毫也听不到任何异响。江亚犹豫了一下,走到距离门口最近的窗户旁边,掀起一角窗帘,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着。空荡荡的街面上毫无人迹,只有不远处的一盏街灯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在它的映衬下,灯柱下的雪地时而洁白,时而昏黄。刚才的敲门声,也许是风吹动了卷帘门,也许是某个夜归的醉汉。江亚松了一口气,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吧台。刚一迈步,就听到脚下传来“咔嚓”一声。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看见一部手机正被踩在自己的鞋底。手机的按键被触动,屏幕也亮了起来。江亚看着手机,立刻意识到这是方木的。不管是他有意为之,还是无心失落,这东西都不能继续开着。江亚没有犹豫,抬脚连连重踩了几下,手机屏幕立刻熄灭,整个机身也四分五裂。江亚捡起手机的残骸,拆下电池,又拔出电话卡,随手扔进了吧台边的垃圾桶里。钻入地下储藏室,回到隔间,江亚看到赤身裸体的方木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经过刚才一场虚惊,整整一个晚上积攒下来的疲惫瞬间就充满了江亚的全身。他突然感到厌倦,更多的是恐惧。眼前这个血肉模煳,面目全非的人着实是一个顽强到可恶的家伙,即使在奄奄一息的时候,仍不忘对他加以否定和嘲弄。江亚不想再听到那些话,因为他生怕自己会记住那些直抵心底的词句。“你改变不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个城市。”江亚喃喃自语,似乎在为自己打气,“你赢不了我,因为你就要死在我手里了。”你快消失吧。让一切快点结束吧。江亚蹲在方木的身边,凝视着那张残破不堪的脸。方木双眼紧闭,头稍稍向右偏,唿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遗憾的是,不能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脑袋被砸碎,不能让我看到你眼中的光芒骤然消失。江亚突然举起手中的铁锤,狠狠地砸了下去。颅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隔间里发出回响,仿佛心有不甘,竭力想把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声音保留得更久。然而,一切只是徒劳。在坚硬的瓷砖墙壁间来回往复几次后,那声音和它的主人的气息一样,彻底消失了。

欢迎来到公海手机版710,12月12日。晴。分局长坐在办公桌后,一根接一根地吸烟,面前的烟灰缸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他的脸显得苍老、憔悴,眼窝下有深深的暗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了。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在办公楼里响起。分局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腕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下意识地抬头向墙上的挂钟望去,8点整。他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等待音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看来对方也一直守候在电话旁。“老边。”“有消息么?”边平的声音同样疲惫,更显得急切,“或者新情况?”“没有。”分局长低声说道,“失踪的失踪,营业的营业,昏迷的还在昏迷。”边平不说话了。良久,分局长试探着问道:“老边?”“嗯。”“我必须要下新命令了。”分局长艰难地说道,“这几天……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好吧。”说罢,边平就挂断了电话。分局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突然直起身子,操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把杨学武给我叫来。”杨学武很快就来到分局长办公室。没有寒暄,分局长开门见山。“第一,调集所有力量,搜捕方木,一旦发现,立即控制起来,第二……”杨学武的表情复杂,嗫嚅了半天才讷讷说道:“分局长,能不能……”“第二,如果他拒捕,可以使用警械。”分局长提高了音量,“但是要活的,我要他亲口解释给我听!”杨学武的神色稍有放松,连连点头。“第三……”分局长话没说完,就看见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米楠拿着一张纸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尴尬的分局办公室主任,嘴里还不依不饶的抱怨着。“你这丫头,干嘛急成这样啊……”“头儿,”米楠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纸拍到分局长面前,言语急切,“最高检作出批复了,同意追诉二十一年前的罗阳村杀人案。”“哦?”分局长拿起那张纸,浏览一遍之后,把征询的目光投向杨学武。杨学武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虽然可以立案了,但是,证据……”“我不管!”米楠突然尖叫起来,冲杨学武连连挥动双手,“把江亚抓起来!只有控制住他,方木才会安全!”杨学武看着披头散发、几近癫狂的米楠。她瘦了很多,皮肤暗淡无光,唯独双眼还放射出咄咄逼人的可怕光芒。他咬了咬牙,回头望向分局长。分局长看看他,又看看米楠,渐渐地,决绝的神情出现在脸上。“把方木的事放下,先办这个!”分局长站了起来,“把江亚抓回来,能延长羁押期限就延长——二十一年前他只是个毛孩子,我不信一点证据都没留下来!”杨学武应了一声就转身向外走,边走边对米楠说:“你去办手续,我去抓人!”抓捕行动异常顺利,江亚在“LostinParadise”咖啡吧中束手就擒。他始终没有反抗,甚至面带微笑。江亚被带至分局,直接送往讯问室。杨学武吩咐其他人去准备预审,米楠则从江亚被带进分局伊始,就一直死死的盯着他。如果那视线是利刃的话,江亚恐怕早已碎尸万段了。一个同事匆匆走到杨学武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隐约可闻“证据”、“时间”、“欠缺”几个字眼。杨学武的脸色沉了沉,转头看看米楠,似乎暗自下定了决心,拍了拍那个同事的肩膀。“你们先忙着,这边我来想办法。”说完,他伸手叫来另一名年轻警员,低声说道:“把讯问室的摄像机关掉。”年轻警员一脸惊讶:“杨哥……”“照我说的做。”杨学武的语气不容辩驳,“如果出了问题,就说是我关掉的。”安排好一切,杨学武拍拍米楠,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讯问室。江亚被铐在椅子上,双眼微闭,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冲杨学武和米楠轻松地颔首示意。“老相识了,我就不跟你废话了。”杨学武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江亚对面,“你叫江亚,曾用名狗蛋,1975年6月18日出生于Y市F县罗洋村。二十一年前,你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然后只身离开了罗洋村,从今年5月至年底,你以‘城市之光’的名义,连续杀死了六个人——我说的没错吧?”江亚笑笑,调整了一下坐姿:“杨警官,如果你有证据,那么我们没必要谈下去;如果你没有证据,我们同样没必要谈下去,不是么?”“是啊,该有的我们都会有的,只是时间问题。”杨学武毫不示弱,“我们可以慢慢等。”“我也可以等。”江亚淡淡的说道,“不过我们最好聊点别的,关于那些话题,你应该知道,我没什么好说的。”说罢,他就歪着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杨学武,表情似笑非笑。冷不防地,米楠开口了。“方木在哪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似乎渴望知道答案,又害怕面对真相,“你把他怎样了?”“不知道。”江亚耸耸肩膀,对米南眨眨眼睛,“也许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吧。”米楠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受伤的母兽般的哀嚎。眼看她就要向江亚扑过去,杨学武急忙拽住他,不顾她的踢打挣扎,把她推出门外。再转过身的时候,杨学武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双眼血红,脸颊上的肌肉突突地跳动着。“你告诉我,”杨学武一把揪住江亚的头发,把他的脸仰起来,“你把方木怎么样了?”江亚满不在乎地仰着下巴,因为头发被拽住的缘故,他的双眼上翻,不屑的神态更甚。“杨警官,”江亚朝墙角的摄像机努努嘴,“你在讯问我么?”“当然不是,这只是热热身。”杨学武松开他的头发,伸手从腰里抽出电警棍,“这有助于你思考问题。”江亚的脸色变了变,看看杨学武手中的电警棍,一字一顿地说道:“如过你敢碰我一下,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是么?”杨学武按下握柄上的开关,一步步向他走近,“我很想试试‘城市之光’到底有多强大。”江亚挣扎起来,却丝毫不能阻止杨学武把通了电的电警棍伸向自己身下的铁椅。正在此时,讯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分局长打不走了进来,看见手握电警棍的杨学武,脸色一沉,低声喝道:“收起来!”杨学武满脸不甘的盯着江亚,重重地“哼”了一声,抬手关掉了电源。“打开他的手铐。”分局长指指江亚,对杨学武说道,“你带着他,还有米楠,到我办公室来,有东西给你们看。”“什么?”“一盒录像带。”分局长看看杨学武,又看看江亚,似乎仍然对这件事感到难以置信,“是方木寄来的。”市公安医院。住院部。三楼尽头的病房。女护士从这个脑死亡者的腋下拔出体温计,看了看刻度,小声嘀咕了一句奇怪。这的确是个奇怪的家伙。虽然他已经被确诊为脑死亡,却一直用唿吸机维持着。而唿吸机上设置的各种参数,例如压力比和潮气量什么的,和普通的脑死亡患者有很大的区别。而且在这几天里,患者多次出现唿吸抵抗的情况——换句话来说,他似乎是有自主唿吸的。更奇怪的是他的老婆。入院第二天,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就赶到了这里。看到他的时候,女人哭得昏天黑地。然而,和患者的领导谈了一次话之后,她就再没出现过。总之,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正想着,女护士无意中扫了沉睡的患者一眼。一瞥之下,她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手中的体温计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断成了几截。这个叫邰伟的脑死亡者,正圆睁双眼,直直地看着她。几秒钟之后,他竟然开口问道:“今天,是几号?”女护士以手掩口,把一声惊叫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脑死亡者开口说话——这不是活见鬼了么?“几号?”“十……十五号。”这死而复生的人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拽掉了脸上的唿吸面罩,转眼间,竟坐了起来!女护士再也掩饰不了内心的恐惧,尖叫一声就跑出病房。邰伟没有理会她,一边四下寻找着,一边试图下床。可是,因为卧床数天的缘故,猛一起身,眼前顿时天旋地转。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立刻感到冷汗布满全身。稍稍适应了一些之后,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机正放在床头柜上。开机。邰伟连连按动键盘,直到调取出一条短信息。信息只有两个字:七天。发信人:方木。时间:12月9日上午10点11分,也就是方木向他开枪的几分钟前。邰伟反复看着这条短信息。其实,他在假装昏迷,暗示边平查看自己手机的时候,仍然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真实意图。只不过,邰伟信任方木,即使是眼睁睁的看着他向自己开枪。邰伟放下手机,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一大片淤痕正在渐渐好转。抬头看看窗外,阳光正好。方木,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可是,你在哪里?录像带是四天前寄出的,收件人是分局长。杨学武把江亚铐在椅子上,又环视了一下办公室里的人。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江亚身上。边平、分局长、米楠,甚至江亚本人都死死地盯着那盒录像带。杨学武轻咳一声,待分局长转过头来,就轻轻地向江亚努努嘴,分局长明白他的意思,坚决地说:“让他看!”他晃了晃手里的录像带:“这也是方木的意思。”画面里先是一只张开的手,紧接着,方木的脸露了出来。他向身后看看,又调整了一下镜头的位置后,转身坐下。从画面中的背景来看,视频拍摄的地点在方木的家里。他并没有急于开口,看了镜头几秒钟,入坛笑笑,似乎对这样的出场方式很不习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看到这盒录像带的人,是分局长、边平、学武、米楠……还有你,江亚。”一直盯着屏幕的江亚突然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当你们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发出小小的惊唿,米楠双目圆睁,用手死死地捂住嘴巴,整个人也摇晃起来。宣告自己的死亡,让方木也觉得有些黯然。他低下头,似乎要鼓起勇气去面对这个事实。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一丝勉强的笑容。“今天是2011年12月9日。现在是上午九点。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就会在太原北街的星巴克咖啡厅和邰伟见面。”方木顿了一下,神色歉然,“我会向他开枪,现场的视频监控系统会完整地记录案发过程。但是,我不是杀人犯。我用的是橡胶弹头。我会朝他的胸口开枪,可能会打伤他,但他不会死。而且……”方木轻轻地笑了:“如果这家伙看懂了那条短信的话,现在已经装死好几天了。不过,我还是得对他说——”方木收起笑容,颇为郑重地对着镜头点点头,“——对不起了,兄弟。”分局长抓起电话,眼睛盯着屏幕,嘴里简单地下达命令:“去公安医院,把邰局长叫醒,带到分局来。”听到方木的话和分局长的命令,杨学武已经惊讶得无以复加。他看看边平,后者面沉如水,显然对邰伟没死这件事早已了如指掌。米楠和江亚则同自己一样,满脸震惊。尤其是江亚,双眼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屏幕里的方木,上身前倾,似乎想把他从电视机里拽出来问个究竟。方木没让他等太久,直截了当的揭晓了答案:“江亚,这是为你而设的一个圈套。当你看到这段画面的时候,我相信,我已经被你杀死了。而且,我衷心地希望是这样,因为,这就意味着,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江亚的脸抽搐了一下,仿佛想挤出一个不屑一顾的笑容,然而,他的额头上已经冷汗涔涔,那笑容比哭相还难看。“从邰伟撞车打人的录像被上传至网络之后,我就知道你会把邰伟当做‘城市之光’的下一个目标。因为在你看来,杀死一个警察,更刺激,更轰动,也更能满足你的狂妄心态。但是,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方木的面色平和,语速不急不缓,“于公,我是个警察,邰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你手里;于私,魏巍为了向我证明孙普从未消失过,把你调教成恶魔一样的人——已经有太多的人死去了,尤其是,你杀了廖亚凡……”方木突然停住了,眼眶也红起来。他低下头,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突突跳动的脸颊。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湿润的光芒,语气却变得平静。“所以我一定要阻止你,但是我不能让其他人去冒这个风险。”方木的视线离开了镜头,似乎在说给自己听,“从我第一次面对生死考验的时候,我就一直觉得我是个不祥的人。在我身边的人,无论是战友、对手还是死敌,一个个离我而去。我不想这样。所以,这一次,我选择了我自己。”方木重新面对镜头,脸上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我枪杀邰伟,你一定会迁怒于我。因为我抢走了‘城市之光’的名号。失去魏巍之后,对你而言,这大概是你最宝贵的东西。”他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找机会让你杀死我,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已经这么做了。”方木调整了一下坐姿,向镜头凑近,脸上的表情似乎如释重负:“我的命,就是这个圈套。”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默默地盯着屏幕里的方木。突然,米楠发出一声遏制不住的抽泣。“为什么……为什么……”泪水从米楠的眼中滚滚而下,视线中的方木变得模煳不清,“你怎么这么傻……”画面中,方木端正地坐好,脸色也归于郑重。“说点正事吧。”他的语速更慢,似乎在边说边思考,“江亚不会很快地杀死我,以他的性格,会选择慢慢地折磨我至死。所以,他杀死我的地点不会在室外,我也不会给他制造将我一击致命的机会。他应该在某个地点将我制服,然后用车把我带走。所以,学武……”杨学武坐直身体,全神贯注的看着屏幕。“……看到录像带之后,你要仔细的搜查江亚的白色捷达车,尤其是后备箱。他非常有可能会在杀死我之后清洗车辆。但是我会在很隐蔽的地方留下线索,特别是他留意不到的位置。”杨学武瞟了一眼江亚,后者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眼球不断地转动,似乎在拼命回忆着。然而,绝望的表情越来越明显。杨学武咬咬牙,明知道毫无必要,还是对着屏幕中的方木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下面的部分是重点。”方木顿了一下,“我和米楠去罗洋村调查江亚的身世的时候,曾在他家里发现一个地窖。而且,我和江亚交谈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地窖是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我相信,在‘LostinParadise’咖啡吧里,肯定也有一个类似的地窖。上次搜查的时候,我们的确发现了一个地下储藏室。但是,我们一定忽略了夹层或者隔间之类的空间。因为江亚杀死那个医生之后,曾把他的尸体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长达五个多月。咖啡吧里一定有这样一个地方,所以,你们要仔仔细细地搜查‘LostinParadise’的每一个角落。如果你们找到这个地方,我相信,”方木突然苦笑了一下,“你们会发现我的尸体。”边平听到这里,突然抖了一下,他转头看看江亚,嘶声问道:“他说的没错吧?”江亚没有回答他,甚至看都没有看边平一眼,依旧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因为魏巍的缘故,江亚非常恨那个医生。不仅保留了他的尸体,而且时常鞭尸泄恨。”方木继续平静的讲述着,似乎在说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情,“所以,他一定不会立刻毁掉我的尸体,而是把我当作他的战利品或者玩具,时不时捞出来鞭挞一番。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而且,我会想办法在他杀死我之前,争取到一定的时间和空间,保留他身上的东西——比如皮肉——当做证据。不过,他会把我的尸体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衣服之类的肯定会被他销毁。所以,我保留下来的证据,很有可能会在我的体内。你们一定要仔细解剖我的尸体,特别是胃里,不要因为那是我的尸体而手软或者不忍心,绝对不要——各位,拜托了!”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如此平静的列举自己将用生命换取的种种证据,并且嘱咐同事不惜将自己的遗体割得支离破碎——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江亚已是面如死灰。如果说方木甘愿送死让他感到震惊与恐惧,那么,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方木自寻死路背后,是更加无懈可击的圈套!电视屏幕上的小小人像,让江亚战栗不已。死者的陈述还在继续。“以上就是我要说的。当然,这只是我的设想,在执行的过程中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如果我失手了,”方木上身前倾,脸上流露出无限的诚恳和期待,“分局长、边师兄,你们一定要查下去,结案的那一天,要把这个案子原原本本地告知公众。倒不是为了所谓的个人名誉,而是……”方木停了下来,头向左侧,双眼低垂,似乎这个问题沉重得难以启齿。“我们都不能否认,这个城市已经因为‘城市之光’改变了许多。对于我们来讲,也曾经动摇过。‘城市之光’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在法律之外,杀人是不是唯一实现公平和正义的办法?江亚做过的事情,我也曾经做过。但是,我想告诉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以暴制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信仰暴力,只会带来更惨烈的暴行。”方木重新面对镜头,面色平和,眼光纯净,宛若出生的孩童,“如果这架天平从来就是倾斜的,那么,就让我当一颗砝码吧。”残酷的暴力,可以摧毁肉体。邪恶的信仰,可以摧毁灵魂。无畏的牺牲,则可以拯救一切。“最后,”方木盯着镜头,表情突然变得局促,嘴边绽开的微笑中,是深深的不舍,“米楠……”室内一下子变得安静,警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杀人犯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死者最后的牵挂。方木的脸色慢慢变得潮红,嘴唇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汇集在胸腔里,又不知从何说起。米楠屏住唿吸,怔怔的看着那个从视死如归中骤然变得羞涩不安的人。然而,没有嘱托,没有情话,甚至没有祝福。方木只是无声地看着镜头,眼中渐渐泛起泪光,最后,笑了。“就这样吧。”录像结束。画面定格。方木的笑容,一动不动地凝固在电视屏幕中。随之凝固的,是房间里的所有人,似乎一生的时光悄然逝去。从此万籁俱寂,平静的心湖中再无涟漪。良久,米楠轻轻地开口。“我明白。”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站直身体,脸上是遮挡不住的幸福与骄傲,“我明白。”江亚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凝固的笑脸,随即,长长地唿出一口气,心下一片释然。“你们还在等什么?”江亚平静的晃晃手上的钢铐,“开始吧。”

一周之后,“城市之光”系列杀人案宣布全案告破。江亚对自己犯下的连环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并交代了全部作案细节。在他的指认下,警方在“LostinParadise”咖啡吧附近的荒地,以及市内多处地点,起获大量经埋藏、遗弃的物证。经鉴定,这些物证均能与江亚的口供及勘验结论相互印证。经全力打捞,在俪通河中发现了部分头骨残片和肌肉组织,已与无头男尸案做同一认定。二十一年前的罗洋村杀人案,因年代久远,除江亚的口供之外,再无证据,检察院做出了不予起诉的决定。通过对江亚的白色捷达车进行彻底检查后,警方在后备箱的锁眼及顶端发现少量血迹,血型为O型。DNA测试结果显示,警方在“LostinParadise”咖啡吧的地窖隔间里发现一具成年男尸,死因为重度颅脑损伤。经解剖后。在死者胃内发现一枚安全套。套内装有一节断指,经鉴定为右手中指末端指节。警方在断指的指甲缝内发现不属于死者的皮肤组织。由于保存完好,鉴定结论很快得出,皮肤组织为江亚所留。江亚在得知断指被发现后。痛快的承认了死者为自己亲手所杀。在隔间里发现的铁锤上也提取到江亚的指纹及死者的血液。待所有证据收集完毕后,警方将此案移交给C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市检察院很快做出起诉的决定,并在法定期限内将起诉书送达江亚。据称,江亚只是在送达的回执上草草签字后,就把起诉书扔到一旁,转身拿起当天的报纸细细阅读。“城市之光”落网,在C市掀起了轩然大波。各类媒体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多家纸质媒体甚至为此推出了特别副刊。一夜间,江亚这个名字在C市家喻户晓。一个月后,C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城市之光”系列杀人案。鉴于案情重大,社会关注度高,法院将整个庭审过程对媒体公开。庭审当天,除案件当事人及家属外,来自省内及全国的新闻媒体把法庭塞得满满当当。无法入庭旁听的市民挤在法院的门口,通过门厅墙壁上的液晶显示屏收看庭审过程。在审判过程中,江亚始终面色平静,对法庭出示的所有证物看也不看,一概表示认可,对公诉人和法官的问话也统统如是回答。他似乎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念头,庭审中甚至多次走神。经法官提醒后,江亚的表现更为消极,在庭审的最后几小时里,对所有问话只以点头回应。在最后陈述阶段,江亚只说了一句话。“我败给了可敬的对手,没什么可说的。”十天以后,C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一庭做出一审判决:江亚从今年五月至年底,以城市之光的名义,连续杀死七个人,故意伤害一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法院判决如下:江亚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对江亚宣读判决书的时候。他表现的极不耐烦。法官仅仅读了一页之后,江亚就要求终止宣读,并直接在判决书上签字。当被问及是否上诉的时候。江亚对这个问题感到不可思议。“不,当然不。”二十天后,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对江亚执行注射死刑。执行当天,公检法机关派员到场旁观及监督行刑过程,邰伟、杨学武、米楠等人也在其列。注射室在市公安医院,是一栋二层小楼。行刑室在一楼,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四周是铝合金隔断。注射床摆放在房间中央。行刑室没有顶棚,其他人员可以站在二楼的环形玻璃窗后,自上而下目睹整个行刑过程。在执行人员准备器械及药物的过程中,邰伟悄悄地溜下二楼的监察室,直奔一楼的休息室而去。休息室只有十几平方米左右,除了三张长椅之外,再无他物。休息室隔壁就是行刑室,换句话来说,中间那道薄薄的铝合金隔断,分开的市人间和地狱。西装革履的江亚独自坐在东侧的长椅上,身边是四名荷枪实弹的法警。看到邰伟,江亚抬起头,冲他笑笑。“我认识你。”“是啊。”邰伟掏出香烟,递给他一支,“我差点就成了第七个,是吧?”说罢,他替江亚点燃了香烟,江亚道了谢,表情淡然地吸着烟。邰伟坐在江亚对面,上下打量着他。“衣服是新的?”“恩。”江亚转转脖子,“第一次穿这个,不习惯。”“那没办法了,来不及换了。”“呵呵,是啊。”江亚笑了起来,“也没必要。”俩个人像老朋友一样,相对坐着吸烟,仿佛隔壁不是行刑室,而是火车的候车室。吸了半支烟,邰伟突然问“紧张么?”“不。”江亚看着邰伟的眼睛,“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邰伟挑起眉毛:“哦?”江亚点点头,笑容有所收敛:“我不能让那家伙等太久。”邰伟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在法庭上,说的都是真话?”“当然。”“一点遗漏都没有?”“没有。”江亚有些疑惑,“你来见我,就是为了问这个?”邰伟移开目光,表情突然一松,摇了摇头,嘴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安心上路吧。”邰伟站起身来,拍了拍江亚的肩膀,“别去追他了。在另一个世界,你做不了他的对手。”“哦?”江亚一愣,眼神中掠过一丝慌乱,“你什么意思?”邰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复杂,似乎又憎恶他,又可怜他。“你一定没认真看判决书。”说罢,他就拉开门,转身走了出去。江亚至死都忽略了一件事,警方并没有把那枚断指当做证据使用。原因在于,隔间水池里的男尸,右手五指完整。那枚断指虽然被证实是方木的,然而,尸体的DNA鉴定结论却与方木不符。由于死者颅骨粉碎,容貌尽毁,直到起诉时,警方仍然不知道这具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尸体的真实身份。因此,在起诉书及判决书中,第七个死者的名字被代之以“无名氏”。这对于法庭而言并不重要,即使死者身份不明,江亚的故意杀人罪仍然成立。但对于生者而言,这比什么都重要。方木在哪里?他是否还在人间?在米楠的心中,寻找方木的下落,已经成了自己后半生唯一要做的事情。然而,无论她多么努力,方木仍然杳无音讯。他似乎像一缕尘埃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城市的空气中。然而,他的名字,却永远镌刻在C市的记忆中。江亚被执行死刑之后,警方遵照方木的遗愿,将全案的真实情况向市民通报。人们在震惊于江亚的罪行的同时,也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警察,为了让“城市之光”彻底熄灭,不惜担当杀人犯的恶名,更甘愿用生命换取证据。人们似乎了解到这样一个事实,不管这个城市曾经多么罪孽深重,总有人肯以宽恕和牺牲去挽回它的清明宁静。在人人变成凶器的当下,方木这个名字成为一段传奇。它代表先卸下的盔甲,先露出的笑容,先伸出的双手。暴力固然强大,然而,更强大,是勇气和彼此的原谅。在他离开的日子里,温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普照整个城市。时光飞逝,岁月更替。一年后,方木依旧下落不明。所有的人都知道,该对这个人说再见了。就像邰伟对米楠的劝解一样——如果他还活着,早就回到我们身边了。米楠只是笑笑。她总觉得,方木依然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安静的生活着,依旧阴郁,依旧孤独,依旧在洞察一切罪恶的同时心存善念。你不想重新出现,想必有你自己的理由吧。不管这个理由是什么,你都要好好的,好好地。今天,秋意盎然,天光大好。在一年四季中,C市的秋天是最让人感到惬意的,没有春的躁动,夏的酷热,也没有冬的苦寒。只有高远的蓝天,暖暖的微风和平安喜乐的笑容。在这样的天气中,即使是驾车出差,同样让人心情愉快。米楠把车开出市局大院,正想着如何开上高速公路,余光却瞥到了市局对面的英雄广场。她心念一动,随即调转了方向。英雄广场上熙熙攘攘,很多市民都来到这里享受悠闲的秋日时光。平整的大理石地面上,不时有孩子骑着三轮车,或者拽着风筝大笑着跑过。广场上新立起一个巨大的液晶屏幕,正在转播当天的新闻。听上去。发生在这个城市的事情似乎与这个明媚的秋日格格不入。某美容院在向会员们收取高额入会费之后,关门大吉,店主逃之夭夭。某幼儿园教师虐待,体罚幼童愤怒的家长将肇事者痛殴一顿。发改委宣布将在近期再次提高成品油价。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暴毙街头,怀疑死因为脑瘤破裂引发的脑出血。然而,没有人去留意那些令人不快的新闻。的确,为什么要让于己无关的事破坏难得的好心情呢?米楠在广场上随处可见的流动摊贩那里买了一束白色百合花,小心的捧着,向广场的中央的纪念碑走去。米楠一直都知道,方木有定期来这里拜祭战友的习惯。他也曾经在英雄广场等了很久,期待能在这里和方木再次相遇。然而,每次都是失望而归。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这里有方木的气息,这就足够了。更何况,来英雄广场,也已经成了米楠的习惯。它还在那里。粗粝。黝黑。朴实。凌厉。米楠把百合花放在钢锭下的大理石基座上,仔细的摆好,然后绕着纪念碑,缓缓地走动了一圈。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始终集中在地面上的足迹的时候,不由哑然失笑。有些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无法戒除。无论是职业本能,还是爱情。只是连米楠自己都难以想象,如果能看到那双四十二码半,右脚略内八字的足迹,会有多么高兴。她回到大理石基座正面,蹲下身子,开始擦拭和清理。很快,大理石基座变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镌刻其上的三个名字也格外清晰起来。米楠背靠铜锭,坐在大理石基座上,立刻感到身下温暖的温度和身边有力的支撑。这让她感到安全和放松。她曲起腿,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身边走过的人。这是再寻常不过的秋日,沐浴在阳光下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人。偶尔有人从这里走过好奇的打量着巨大的钢锭和靠坐在旁边的年轻女人,或者停下脚步看看大理石基座上的说明文字。肃然起敬者有之,无动于衷者有之。大多数人都在短暂停留后,又匆匆而过,各自奔赴生活中的下一站。他和他们的牺牲似乎改变了这个城市,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这并不重要,就像他和他们,从来不曾指望能在其他人记忆中占据任何位置,哪怕是小小的一角。一切只是他和他们的选择。米楠看看手表,站起身来。刚迈出几步,她想了想,又折返回来,试探着把耳朵贴在钢锭上。然而,他能感到的,只是粗糙的锈迹和恍若无物的寂静。米楠苦笑着摇摇头。也许,她始终无法直抵方木的内心,就如同此刻,他不能体味他的感受一样。米楠跳下基座,转身向广场走去。突然,一阵微风从身后吹过,她立刻感到衣襟在轻轻摆动,马尾辫梢扫在脖子上,仿佛有人轻轻按住她的后背,推着她向前走。旁边的树枝也轻轻地摇晃起来,依旧泛着绿色的叶片彼此摩擦着,在潮水般的哗哗声中,她清晰的听到,那巨大的钢锭发出阵阵轰鸣,像唿号,像怒吼,像鼓励。米楠没有回头,只是捏紧拳头,加快了脚步。同时,潸然泪下。中国刑事警察学校地处辽宁省沈阳市,既是全国刑事科学技术基地,也是米楠再此学习了俩年的母校。这次重返学校,z主要任务是将一起疑难案件的足迹样本交由学院的专家分析检验。痕迹检验系的姚教授是米楠当年的指导教师,也是受托的专拣之一。他热情地接待了米楠,并协助她办理了委托手续。眼见时间尚早,姚教授提出要请米楠吃午饭,米楠接受了邀请,不过坚持要在学校的食堂。饭菜还是那几样,味道也依然不敢恭维,难得的,是那熟悉的感觉。饭吃了一半,姚教授就接到了临时会议通知,不得不提前离开。米楠独自坐在食堂里,一边打量着身边那些穿着学警制服的年轻学生,一边把盘子里的饭菜慢慢吃完。不知道这些小家伙们为什么要做警察,是为一份衣食无忧的工作,还是出于对这个职业的热爱?米楠记得自己在大学毕业时就毫不犹豫地报考了C市公安局,只为了能再见到那个警察。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唿吸同一城市的空气。成为他那样的人。想到这里,米楠轻轻地笑了笑,也许那家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到底影响了多少人。时间已近中午,食堂里的学生也越来越多。看着那些端着餐盘,四处寻找座位的男女学生,米楠起身让出位置,然后把餐具送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回到了停车场,米楠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装满衣服和零食的包裹,像学生宿舍走去。邢璐参加了今年的高考,并被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录取,成为刑事侦查系的大一新生。米楠这次回母校,也想顺路看看这个小师妹。可是,到了学生宿舍,却扑了个空。邢璐的室友告诉米楠,邢璐去犯罪心理实验室了。估计是找边平去了。方木死后不久,边平从省公安厅调至中国刑警学院基础教学部,从一名处级干部变成一名普普通通的犯罪心理学教师,让很多人颇为不解。然而,用边平自己的话来解释,他想在有生之年,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或许,他是想找到下一个方木。有的人,可以替代,有的人,独一无二。米楠拎着包裹,慢慢地走向犯罪心理实验室。刚转过法医楼,迎面遇到一大群刚下课的学生,个个面露饥色,脚步匆匆的直奔食堂。米楠和他们擦肩而过,听到几个女生在叽叽喳喳地抱怨:“太变态了,实验步骤差一点就挨训……”“你说那个九指?”“是啊,对女生都不客气。”“我觉得他挺好的啊,除了对咱们要求严点……”“什么啊,一上课就没有笑模样,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像箭似的,幸亏有镜片挡着,嘻嘻……”米楠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心念一动。她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那几个学生消失在山楂树林中的小路尽头。愣了几秒钟之后,米楠的唿吸急促起来,拔脚向相反方向跑去。她气喘吁吁地跑进侦查楼,右转,直奔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门也不敲就用力推开。厚实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室内的三个人被吓了一跳。邢璐坐在实验台上,两条长腿垂在桌子下面来回晃荡着。边平坐在她对面,笑呵呵的吸着烟,旁边是同样叼着烟的韩卫明。两个人都一脸笑意地看着邢璐,似乎在听她讲什么好笑的事情。看见米楠闯进来,一身学警制服的邢璐轻巧地跳下来,几步蹦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惊喜地喊道:“米楠姐,你怎么来了?”边平和韩卫明看到米楠,也是一脸诧异加喜悦。不等他们开口,米楠就推开邢璐,噼头问道:“他在哪儿?”边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转头看看韩卫明。韩卫明也回望着他,又转头看看米楠,耸耸肩膀。边平调整了一下表情,若无其事的对米楠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枪打个电话,吃饭了么……”“他在哪里?”米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津津的脸上一片潮红,“他在那里!?”边平似乎完全搞不懂米楠的问题,一脸疑惑:“谁?”“方木!”米楠上前一步,几乎吼出来,“方木在哪里?”听到这俩个字,边平反而平静下来,他盯着,米楠看了几秒钟,低声说道,“他已经死了。”“不可能!”米楠疯狂地摇头,几缕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她一把抓住边平的胳膊,连连摇动着:“他在哪里,你快告诉我……”边平随着她的动作无力摇晃着,求助似的看着韩卫明。韩卫明却只是苦笑,抬手去拉米楠。“米楠,你冷静点……”“我做不到!”米楠扔下包裹,脸上的表情既有狂乱也有乞求,“边处长……韩老师,你们别骗我,告诉我,求求你们告诉我,他在哪里?”边平和韩卫明对视了一下,面色凝重地看着状如癫狂的米楠。一言不发。泪水顺着民安的脸庞缓缓滚落,她梗咽着,转头面向邢璐。“邢璐……好孩子……你告诉姐姐,”米楠的视线中一片模煳,几乎看不清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女孩,“方木在哪里,你告诉我……”邢璐吓得倒退两步,嘴里喃喃说道:“米楠姐,他……”正在此时,米楠身后,犯罪心理实验室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沉稳,好像穿着塑胶浑河底皮鞋,不疾不徐,运步均匀,似乎既疲惫,又心事重重。四周一瞬间就变得安静无比。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那条走廊里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米楠颤抖起来,她的目光依次扫过边平、韩卫明和邢璐,试图从他们脸上得到那个渴望已久的答案。他们却不看他,只是齐齐地把视线投向米楠的身后。米楠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如果不是他怎么办?如果不是那个走路习惯轻轻地摇晃左肩,右脚偏内落脚,左脚弓稍高,右侧后鞋跟磨损严重的人——该怎么办?可是,门已经开了。

一夜无眠。他摇晃着走下阁楼的时候,并不知道已是几时几分。时间,似乎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LostinParadise”咖啡吧的店堂里一片漆黑,卷帘门和厚厚的绒布窗帘把阳光和嘈杂的人声尽数的挡在外面。与一墙之隔的热闹街道相比,这里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幽闭空间。寂静。黑暗。有周而复始的绝望和期盼。他趿着拖鞋,慢慢地在店堂里走来走去。视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昏暗光线,店堂里的一切从暗影中浮现出来,仿佛是从墨汁里挣扎而出的古怪事物,还带着撕扯不断的淋漓液体。他不想说话,也不想思考。心中仿佛这个店堂一般,空荡荡的,除了黑暗,只剩下一些毫无生机的物件。女店员留下一封措辞简单地辞职信之后就离开了,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没拿。也许,她真的发现了那个医生的头。不过这不要紧,那颗可恶的头颅已经被他烧掉头发,煮熟,撕脱所有的皮肤和肌肉,砸碎颅骨,扔进俪通河里了。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他再没有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玩具了。可是,他真的还有必要发泄么?一切都是骗局。所谓的爱,不过是他自作多情的幻觉而已。他只是一个供人驱使的棋子,即使在“城市之光”已经成为这个城市的保护神的今天!他并不恨她,甚至连寻找她的欲望都没有,更别说去追问那个可笑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他失去了她,却得到了一个万众瞩目的名号——城市之光。多么响亮的名号,炽热,猛烈,带有强大的气场和不容否认的正义感。她既然没有昏迷,就一定听过“城市之光”。如果有一天可以再见,他会平静地面对她,感谢她曾经在自己的生命中扮演了无比重要的角色。一切拜她所赐,但是他不后悔。她激发了他内心强大的一面,让他知道自己不仅可以在这个城市立足,更可以改变它。也许她会怅然若失吧,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已经远远超越了她试图将其塑造成的那个人。突然有人轻轻地敲打着卷帘门。他一怔,立刻从沉溺其中的幻想中清醒过来。会是谁呢?那个警察?他第一次对杀人感到一丝悔意。她并不是植物人,也许那次摔倒,是她有意为之。诱使他杀死那个无辜的女孩,也是她的计划之一。他来不及多想,顺手操起桌子上的一个铜质烛台,藏在身后,走到门旁打开了卷帘门。厚实的玻璃门后,一个年轻的学生摸样的男孩,抱着几本书,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的店堂。“老板,今天营业么?”他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营业”为什么不呢?生活还要继续,那缕光还要继续照亮这个城市。他打开店门,把客人让进来。迅速上楼洗漱完毕,穿着整齐后,给客人端上今天第一杯咖啡。报以亲切的微笑后,他看看东北角那张尘封已久的桌子,伸手拿起“预定”的桌牌扔在吧台上。店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主要是前来复习期末考试的学生,不时有人起身去书架上查找参考书。咖啡和甜点的香气弥漫在店堂里,伴以翻动书页的声音和几对情侣的窃窃私语,一派宁静祥和的气氛。他坐在吧台后面,看看东北角的那张桌子,一个半秃顶的中年男子正面对一本厚厚的心理学著作冥思苦想。他笑笑,转头打开网页,细细地浏览起来。下一个被“城市之光”焚烧殆尽的,会是谁呢?廖亚凡的遗体经检验完毕,排除了其他致死原因的可能。案发第五天后,遗体被火化完毕。邰伟曾想帮方木张罗一个葬礼,公安厅、市局和专案组的成员们也很支持。方木的反应却很冷淡。人都死了,生者再悲痛、再怀念,她又如何能感受得到呢?方木只想得到廖亚凡的骨灰,却遭到赵大姐的激烈反对。火化当天,赵大姐几乎哭得晕死过去。滚烫的骨灰盒刚一到手,她就死死地抱在怀里,不允许任何人再碰它。“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赵大姐看着一脸乞求的方木,凶狠又坚决,“亚凡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是我的孩子,永远是我的!”你不曾爱过她,就让她和爱她的人在一起。爱过,还是不曾爱过,这也是几天来一直纠缠方木的问题。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任何一点可以减轻他的内疚的片段,然而,却只是徒劳。他没有让廖亚凡体会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夫妻之爱的感觉,两个人最后一次对话,也是以方木的指责告终。廖亚凡至死也没能得到方木的爱,哪怕是最起码的信任。这种纠结让方木始终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中。他宛若一具行尸走肉似的,浑浑噩噩的在那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生活着。足不出户。每天除了在回忆中搜肠刮肚,就是睡觉。几乎不吃任何东西。每次从睡梦中醒来,他都有几分钟以为廖亚凡还在这间房子里——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或者在卧室里细细妆扮。甚至在他昏昏沉沉的去卫生间的时候,还要习惯性的敲门,等待那句不耐烦的女声:“有人!等会儿!”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直到他垂手站在门口,一点点清醒过来。也许每次入睡,都是一次生死轮回的过程。睁开眼睛时,一切宛若初生。然后,生者要慢慢捡拾记忆的碎片,不情愿地拼接起来。深吸一口气,故作坚强地面对骤然灰暗下来的今天。边平给方木放了长假,每天还要致电问候,然而,不管他怎么询问,方木的回答永远只是“嗯”、“啊”。然而这样简单地回应仍然让边平稍感安心。他非常了解这个家伙,只要他不去杀人,或者不被人杀死,就是万幸。有着同样担心的不止边平一人,还有邰伟。下班后来看看方木,几乎成了他每日必做的事情。尽管每次看到方木,他都是同一个样子——靠坐在沙发床上发呆,或者在屋里里慢慢踱步,手里夹着一根几乎燃尽的香烟。然而,邰伟仍然认为自己的探望十分必要:如果不是他带着食物过来,并且看着他吃下一些,方木会把自己饿死在屋子里。今天傍晚,邰伟又如期而至。他敲了半天门,方木才来开门。把他让进屋里,方木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沙发旁坐下,脚步虚浮,整个人似乎轻飘飘的。邰伟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馊味。他皱皱眉头,看到餐桌上还摆着他昨天带过来的水饺和拌牛肉。他瞧瞧方木,后者的装束和昨天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既没有换过衣服,也没吃过东西。“我说,”邰伟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口说道,“你得出去走走。”方木丝毫没有反应,依旧呆呆地目视前方,动也不动一下。“你再这么下去,只有两种结果。”邰伟抓起方木的外套扔在他身上,“要么你把自己逼疯,要么你把我们都逼疯。”这个“我们”,既有邰伟,也有米楠。那天晚上之后,米楠一个电话都没有给方木打过,却每天致电给邰伟,询问方木的情况。她已经知道,如果不是方木误以为江亚要对自己下手,廖亚凡也许不会死。长久以来的猜想和纠结之后,米楠终于知道自己在这个男人心目中的地位。然而,她来不及体味这种幸福和欢喜。因为,这个答案是用另一个女孩的生命换来的。米楠没有向方木道歉,更没有责怪他。而是几乎偏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检验在医院杂物间里提取到的所有痕迹。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别辜负我们。”邰伟轻轻地说,“特别是米楠,她已经快发疯了。”这个名字让方木的表情略有变化,脸色浮现出交杂着悔恨和悲痛的神色。然而,几秒钟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坐在楼下的小饭店里,邰伟连点了几样肉菜。然后,在等待上菜的工夫,他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方木。“DNA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具无头尸体的确是那个医生。”邰伟低声说,“死者家属也确认了这一点。”方木接过文件夹,抬头看看邰伟。邰伟知道他的意思,无奈地摇了摇头:“有动机,但没证据。”方木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光亮又黯淡下去,他没有打开文件夹,直接扔在了桌面上。“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件事不了了之。”邰伟看到方木的样子,心下不忍,“老子后半辈子就是什么都不做了,也要帮你报这个仇。”“没那么简单。”良久,方木摇摇头,“你不了解他。”“我不用了解他。我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行。”邰伟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冷酷表情,“你别小看哥们的手段。”方木直直的看着邰伟,冷不丁开口说道:“从我当警察的第一天开始,你就跟我说,我不适合做警察。”方木突然提到这个,让邰伟感到非常惊讶。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方木,半晌才答道:“对。”“为什么?”方木紧接着逼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适合做警察?”“你自己心里很清楚。”邰伟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如果你觉得难以在法律之下解决问题,你就会采用自己的方式。”“所以你担心我会去杀江亚。”方木想了想,又问道,“所以你天天跟着我?”“对!”邰伟有些恼火了,“孙普、金永裕、梁四海父子——还用我继续说么?”方木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邰伟。“我不想提这些。”邰伟挥手让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服务员退回去,“可是,你是我兄弟。你不会永远都那么幸运,我不能让你把自己搭进去……???”“那你呢?”方木突然反问道,“对于警察来讲,刑讯逼供和杀人有区别么?”邰伟一时语塞。的确,无论是刑讯逼供还是杀人,都是严重违背警察职业操守的行为。“可是……??”邰伟有些不服气,急切地辩解道,“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这就是一回事。”方木平静地说道,“我非常感谢你,我同样也不能把你搭进去。”他突然一把抓住邰伟的手,力气之大,几乎把邰伟拽个趔趄。“不管你认不认可,我现在都是警察。你记住——”方木盯着邰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即使我死了,我也是警察!”是的,我叫方木,我是警察。这是他的选择,却并不是为了所谓的警察使命感。这个职业的天然属性就决定了他必然要穿梭于光明和黑暗两际,游走于法律边缘。完全恪守规则,做不了好警察。听起来虽然很荒唐,却是每一个警察心知肚明的事实。方木之所以会选择以警察的方式了结这件事,是因为江亚。大柳庄爆炸案已经案发近一个月。任川这个名字早已渐渐淡出公众的视野,而“城市之光”的热度却丝毫没有降低。他已经彻底激发起这个城市的暴戾之气。在街头巷尾的津津乐道声中,杀戮,似乎成为实现正义和公平的唯一手段。做了坏事,就要去死!这个城市中的人正在陷入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满足感中。是的,这里有一道光,有一个神,有一把随时挥向作恶者的头颅的镰刀。他是正义的,强大的,同时又是神秘的。每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生怕自己成为“城市之光”的下一个目标。每个人又都变得肆无忌惮,似乎要把平日里对这个社会积攒下来的怨气统统发泄出来。怕什么?有“城市之光”!他是我们的,是每一个人的。你还敢像以前那样欺辱我么?人人都在睁大眼睛搜索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一丝“罪恶”,就像老鼠一样,只喜欢那些阴暗潮湿、肮脏污秽的角落。一旦自认为有所发现,就迫不及待地大肆宣扬。网络、报纸、电视台的电话热线——传播的范围越大越好。C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箱,各种所谓丑恶宛如粘在箱底的腐臭秽物,被统统翻了上来。恶被无限放大,善被粉碎成残渣。每个人都期待着,期待那拒载的出租车司机、兜售不安全食品的小贩、恶语相向的公务员、满口谎言的保险业务员……?全都死在“城市之光”的屠刀下。而他们自己,则希望成为那柄屠刀上的一段利刃。在方木看来,江亚杀死的,不仅仅是魏明军和姜维利他们,而是这个城市的善良和希望。他让这个城市中的人所有人,都蜕变成只有仇恨的野兽。以暴制暴?不,不行。只有天知道方木有多想杀死江亚!但是,那只是用一种恶行取代另一种恶行。一只野兽消灭掉另一只野兽。就好像狮子吃掉鬣狗。这丝毫改变不了已然变成丛林的城市。要想让这个城市的人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义,恢复这里的祥和与安静,只有另一道光。方木低头看看手里的警官证,警徽镶嵌其上,熠熠生辉。我叫方木。我是一个警察。32岁。我也许能活到60岁、70岁,或者更长。不管我能活多久,在我的余生中只有一件事情可做。以警察的名义,熄灭那缕强光。第二天一早,杨学武打电话过来,先是小心翼翼地问了问方木的恢复情况,然后通知他来局里开会。8点55分,方木驱车抵达。一进办公大楼正厅,就看到米楠坐在墙边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地朝门口张望着。看到方木进来,米楠紧张地站起来,似乎不知道该迎上来,还是留在原地。四目相接,方木的心中又是一痛。他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勉强向她露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给了米楠些许勇气,她走过来,不住地在方木脸上打量着。“你还好么?”“嗯。”方木简短地回答,自顾自地走到电梯旁,伸手按键。米楠有些尴尬,看看他,只能静静地陪着他等电梯。电梯落到一楼,方木跨进轿厢,米楠也跟着走进来。方木按下4后,就抬头看着液晶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并没再开口说话的意思。一楼到四楼,不过区区几秒钟的时间。对这对沉默的男女来讲,却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在了四楼。方木不等电梯门开启就按下了开门键,刚要出去,就感到衣袖被米楠拽住了。方木转过身,看到米楠已是双眼含泪。“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我也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泪水从米楠的眼中刷地一下流下来,“我只想告诉你,我非常非常难过……?”方木想对她笑笑,脸上却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轻轻地把米楠的手拽开,转身走了出去。分局长早早的等候在会议室里,看方木进来,主动甩了一根烟过;来,又亲自帮他点燃。“应该让你多休息几天的。”分局长略带歉意地说道,“不过,事关你未婚妻,所以我觉得还是你在场比较好。”专案组成员陆续走进会议室,不管相熟与否,都要上来和方木聊几句,其中不乏开导劝慰之词。方木应付了几个人,很快就不想再开口。他理解大家的善意,但不想以一副被害人的面目示人,更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其他人。全体人员到齐后,分局长宣布开会。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汇总、分析前段时间获取的线索和情报,以及对廖亚凡被害一案进行案情通报。整体思路是: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搜集一切可能的线索,获取一切可能的证据,绝对不要放过“城市之光”。如果说之前的被害人多是所谓的“恶人”,而让警方有所懈怠的话,这一次,死者是警察的家属,这是万万不能容忍的。专案组已派遣警力前往江亚位于罗洋老村的住宅进行搜查,获取尸骨一具及物证若干。各部门正对尸骨及物证展开检验和鉴定,同时,已做好准备向最高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请,对已过追诉时效的本案展开调查。对魏巍的通缉令已经发出,正在全省范围内全力展开抓捕。经查,魏巍在2004年至2007年期间就读于J大,攻读博士研究生。在这三年中,魏巍多次前往J市公安局调研,怀疑她趁此机会盗取了孙普一案的全部案卷资料。根据现有情况,成功指控魏巍对江亚教唆杀人的可能性极小,但警方的目的并不在此,而是希望魏巍对江亚作出指认,因为她是“城市之光”系列杀人案的唯一目击证人。至于廖亚凡在市人民医院被害一案,则毫无线索和进展。虽然每个人都知道凶手就是江亚,却因没有相关证据,无法进一步展开侦查活动。铁东公安分局已将无头男尸案移交给专案组。警方高度怀疑江亚即无头男尸案的始作俑者,拟将本案于廖亚凡被害案及“城市之光”系列杀人案并案处理。看似紧锣密鼓,按部就班,但警方步步紧逼的侦查活动也许只能走到这里。最关键的问题,没有证据。即使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罗洋老村杀人案重启侦查,仅靠证人跨越二十几年的回忆和证词,锁定江亚的可能性依旧微乎其微。证明狗蛋就是江亚,并不能说明下手杀死其父的就是他。就算罗洋老村发现硝铵炸药与大柳村爆炸案的炸药做同一认定,仍然存在证据不足的困境。留给警方的选择只有一个:严防死守,对江亚进行全方位的监视。一来可以预防他再次动手杀人;二来,如果江亚固执地再次作案,就相当于给警方提供了寻找破绽的机会。只是,江亚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早已心知肚明,短期内他还会作案么?如果“城市之光”决定从此销声匿迹,警方的严密监视又能持续多久?再者,即使他敢于再次作案,从他日渐纯熟的犯罪技术和更加强大的心理素质来看,他留下破绽的几率又有多大?这种选择纯属无奈。会上,不是有人偷偷瞄向方木,因为从现有情况来看,为廖亚凡报仇雪恨的可能性很小。然而,方木始终面色平静,一言不发。既然后半生的目标只有一个人,一件事,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关系呢?这算不算人生目标明确,或者说,有了明确的人生方向?听起来似乎是好事,但是如果发生在最好的朋友身上,这就叫固执!但是,如果不是这么固执,他就不是方木了。邰伟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的红灯。在前一天的对话中,邰伟已经大致猜测出方木的想法。以他对方木的了解,劝服他,根本不可能。唯一能让邰伟感到安慰的是,这一次,方木似乎不会采取过激的手段。然而,这样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就要在仇恨中度过自己的余生么?邰伟觉得可惜,却不是为了方木觉察范围的天赋,仅仅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朋友。他很想为方木做点什么,但不知从何入手。正在胡思乱想,邰伟突然听到一声尖叫,紧接着,一个女人恐惧的唿喊声就传进耳朵里。“你干吗啊……快来人啊,抢包了……??”邰伟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从一辆现轿车里探出头来,指着前方大叫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邰伟看到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精致的女包,正在车流间灵巧地穿梭着,向不远处的路口跑去。邰伟骂了一声,抬手发动了汽车。此时,恰巧绿灯亮起,排队的机动车纷纷起步。邰伟看准距离,打算加速变换到左边的车道上,刚踩下油门右前方的一辆宝马车连转向灯都不打,突然行驶到左边的车道上,试图提前穿过路口。邰伟正观望抢包者的逃跑方向,来不及刹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宝马车的侧后方。几乎同时,后面又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刺耳摩擦声,又是“咚”的一声,另一辆丰田吉普车撞到邰伟的车上。邰伟火了,降下车窗,对宝马车吼道:“前面的车,让开!”宝马车主拉开车门走了下来,是一个留着平头,穿着貂皮短上衣的胖子。他先是查看了一下两车相撞的位置,发现宝马车的左后门已经凹陷下去。他顿时火了,扭头对邰伟骂道:“操你妈的,你瞎啊?”“你快让开,我是警察。”邰伟顾不上和他啰嗦,掏出警官证冲他晃了一下,“我在执行任务……”“警察了不起啊?”胖子猛地拽开邰伟的车门,伸手去拉他,“你说怎么办吧?我那是一百多万的车!”邰伟推开他,抬头看看抢包者的逃跑方向,后者已经穿过路口,正沿着人行道一路狂奔。邰伟跳下车,打算徒步追赶,刚一迈步,衣领就被胖子拽住,只听“刺啦”一声,皮夹克的领口处裂开一道口子。“你他妈还想跑啊?”胖子依旧不依不饶,“少废话,先赔老子的车!”“那边有抢包的你没看到么?”邰伟又急又气,“我把车放在这儿,回来再处理!”“那我不管!”胖子依旧死死的拽住邰伟,“你撞了我的车,就得先赔我!”路边的几辆车纷纷停下来看热闹,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邰伟边和他撕扯,边向抢包者那边张望着,眼看着他跳上路边一辆摩托车后座,一溜烟开走了。邰伟彻底火了,一把打掉胖子的手,当胸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胖子被推了个趔趄,短暂的惊愕后,立刻扯开嗓子喊道:“警察打人啦!”嘴里喊着,人却扑上来,噼头盖脸地向邰伟打着。邰伟连连抵挡,头部和上身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心中顿时涌上一股狠劲儿。他瞅准机会抓住胖子的手臂和领口,扭身提胯,一个大背摔把胖子放倒在地上。胖子几乎被摔得背过气,干脆躺在地上耍赖,一边胡乱踢腾着,一边大喊道:“警察打人啦,欺负老百姓啦,撞车还打人啊……”邰伟喘着粗气,恨恨的指着胖子说道:“你他妈给我闭嘴……”话音未落,眼前却闪过几道光,还伴随着咔嚓的快门声。邰伟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人正拿着手机拍照,其中一个年轻人,正用手机对着他,显然是在录像。“别拍了,有什么好拍的!”邰伟更火了,“把手机收起来!”年轻人很不服气,回嘴道:“警察就能随便打人啊?”“他在妨碍公务!”邰伟上前抢他的手机,“你先搞清楚情况再说!”年轻人的表现比胖子还夸张,一边躲避,一边杀猪似地喊道:“快来人啊,警察打人啦,警察抢东西了……”人群骚动起来,躲闪者有之,推搡邰伟者有之,指责声更是不绝于耳。“太不像话了!”“谁给你欺负老百姓的权利?!”“撞车还打人,给你惯的臭毛病!”“怕什么?咱们是纳税人,你们都是我们养的懂不懂……”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方木直直的看着电脑显示屏,视频画面中,邰伟手指镜头,被撕掉一般的皮夹克领子搭在肩膀上,表情凶狠,睚眦俱裂。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翻看着视频下面的评论页面。这个名为《撞车又打人:C市某公安分局长当街逞凶》的视频在这家国内知名的视频网站上非常火爆,观看者已高达十几万人,是最近几天来的热门视频之一。方木一页页的翻看着评论,只看了两页,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还等什么啊?‘城市之光’出手吧,这种败类警察死一个少一个!”方木继续向后翻找,唿吁“城市之光”干掉邰伟的人越来越多。静坐了片刻,他点燃一根烟,默默地吸完,然后起身拿起水杯,走到墙角的饮水机前接热水。绿色的茶叶在被子里旋转着,一点点舒展开来,仿佛随风摇曳的花朵。突然,方木举起水杯狠狠地向墙壁砸去,哗啦一声脆响后,水杯变成一堆玻璃碎片,墙壁上出现一大片水渍,那些来不及泡开的茶叶在墙上停留片刻,不甘心地片片跌落。方木没想到做决定的时刻这么快就到来,更没想到居然是他。经过数次成功犯罪的历练后,“城市之光”的犯罪能力和心理素质已经远远超过一般的刑事罪犯。特别是大柳村爆炸案,他选择了任川法官作为加害目标,并采用现场直播的方式公开自己的犯罪过程。“城市之光”试图用犯罪引发轰动效应的强烈愿望已经非常明显。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普通的“恶行”在他眼里已经不入流,更提不起加以“惩罚”的兴趣。如果他打算再次下手,目标肯定是具有特殊身份,能充分满足他的挑战欲望,且能展现自身强大犯罪能力的人。比如一个警察。方木静静地坐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烟,目光始终落在那片渐渐干涸的水渍上,直到那里恢复墙壁的本来面目。他摁熄最后一根烟,披上外套,刚一迈步,就踩到了一片干透的茶叶。轻微的咔嚓声从脚底传出。抬起脚,那片翠绿的叶子已经彻底粉碎。方木突然笑了笑。一个小时后,分局长坐在办公桌旁,怔怔地看着方木。“你再说一遍?”“我需要一支枪。”方木面色平静,吐字清晰。“为什么?”分局长上下打量着方木,目光充满疑惑,“你小子不会想干傻事吧?”“不会的。如果我想杀江亚,不用枪也能做到。”方木轻轻地摇头,“我让江亚失去了最爱的女人,保不准他会报复我——所以,我需要一支枪防身。”“哦。”分局长的表情放松下来,“如果真的出了事,我希望你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不要贸然行动。”“嗯,放心吧。”“用不用派几个人保护你?”“不用了。”方木笑笑,“我也只是猜疑,他未必真敢对我下手。”分局长点了点头,拿起笔写了一个条子,递给方木。枪库里,管理员把那张条子反复核对了几遍,抬头问方木:“要什么?五四、七七,还是九二?”“九二式。”方木又补充了一句,“转轮那种。”手枪装在针织布枪套里,还有两盒子弹。方木仔细清点完毕,做了登记后,谢过管理员,把枪和子弹小心翼翼地装进挎包里。刚一转身,就看到杨学武站在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身上鼓鼓囊囊的挎包。方木冲他微微颔首,绕过他前行。杨学武却一把拽住他,轻声问道:“要不要帮忙?”方木摇摇头:“不用,多谢。”杨学武却没有放手的意思,依旧看着方木的眼睛,似乎欲言又止。“你还有什么事么?”“哦,没有……?不,有事。”杨学武咽了一口唾沫,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很不合适,但是——你跟米楠在一起吧。”方木的眉毛跳了一下,随即平静地问道:“为什么?”“那天,你那么着急叫我去救米楠,我就知道,你非常爱她。”杨学武言辞恳切,表情却很复杂,似乎这些话让他很痛苦,“亚凡是个好姑娘,可是,她已经不在了。你和米楠彼此相爱,没有理由不在一起。她……因为亚凡的事情……她很难过。如果你可以……?她会好受许多……”“别说了。”方木飞快地打断他的话,“米楠想要的,我现在给不了,将来也给不了。”随即,他拉开杨学武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道:“但是你能给她,只要你耐心些,你和她,都会得到幸福。”杨学武瞠目结舌地看着方木,似乎对他的话难以置信。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说的……是心里话?”方木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向电梯走去。直到他消失在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后,杨学武依旧怔怔地看着方木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震惊,有喜悦,更有深深的疑惑。突然,旁边的茶水间悄然开启,米楠慢慢地走了出来。她死死地握着手里的杯子,滚烫的开水随着她的剧烈颤抖泼洒出来,流到手上立刻留下红红的印记。米楠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盯着电梯,以及液晶显示屏上不断变小的数字。第二天清晨。方木早早地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他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在每一个角落里,他都要停下来,四处环视,似乎想把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牢牢记住。随即,他拿出钱包,清点了一下现金之后,把工资卡放在餐桌上。然后,他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枪和子弹,摆在桌面上。手枪经过非常细心的保养,散发着钢铁和枪油以及硝烟的混合味道。方木拿起枪反复端详着,看枪身在清晨的阳光下发出幽蓝的光芒。“拜托你了。”方木喃喃的说道。然后,他打开弹仓,反复查看着,感觉满意后,他拆开一盒子弹,把子弹逐颗压进弹仓。把弹仓推回枪身,他拿起枪,掂掂分量,又把枪套穿在腰间,把手枪插进去,扣好搭扣。做完这一切,方木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星巴克咖啡厅里。邰伟丢下一本杂志,不耐烦的看着手表。方木约见他,邰伟并不感到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会约在这个地方。四周都是谈情说爱的情侣和拿着笔记本电脑独自上网的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在局里说么?有几个人不住地往这边看来,似乎认出他就是那个“当街逞凶”的公安分局长。邰伟暗骂一声,重新拿起杂志挡住脸。妈的,老子现在是新闻人物了。邰伟悻悻的想到。估计这就是方木约见他的原因。看到那个在网络上疯狂流传的视频后,邰伟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和委屈,第二个反应就是:机会来了。对于自己可能成为“城市之光”的目标这件事,邰伟并不感到害怕,相反,还有些兴奋。他并不像那些羸弱的被害人,而是一个训练有素、作战经验丰富的刑警。如果“城市之光”敢对他下手,他有相当的把握制服对方,将其绳之以法。破案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可以帮最好的朋友报仇雪恨。正想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轻响,是一条短信。邰伟拿起来,查看之后,脸上却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这是,方木走进了咖啡厅。邰伟很快就看到了他,冲他挥挥手。方木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立刻过来,而是抬起头四下扫视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方木慢慢地走到邰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邰伟的表情略显惊讶,他朝身边的座位指指,示意方木坐下。“找我什么事?”方木既不回答,也不动,只是默默地盯着他。邰伟哭笑不得,更觉得莫名其妙:“你小子这是干吗啊,跟我演哑剧呢?”方木还是不说话,眼神却变得越发复杂。邰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也皱了起来。对视了足足半分钟后,邰伟的表情突然一松,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时,方木拔出手枪,扳下击锤,对准邰伟扣动了扳机。“砰!”枪声让咖啡厅里瞬间安静,紧接着,尖叫声四起。邰伟以手捂胸,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般,仰面跌倒下去。咖啡桌也随之翻到,一杯咖啡落在地上,瞬间就绽开一朵褐色的花朵。方木把枪扔在邰伟身上,转身,抬头望向墙角。那里,是一架小小的视频监控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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